轻轻的推入合欢丸

*使命*

“周相,我曾是马贤之子马永三,但我现在姓张了,我爹是铁匠张成九,我娘也姓张,您可以去归主簿那里调阅民籍簿。”

张永三向周彦鞠了一躬,这是一个草民回答上官提问时的基本礼节,百姓与郡相,这是他心中自己与周彦之间的唯一关系。

“老夫对不住你和秀娘,可你又能让老夫如何自处呢?让周家与马家一同陪葬吗?”

年过花甲的老人像个犯错的孩子般绞着衣角,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里徘徊。

周秀娘曾是他最疼爱的小女,因此他才会亲自做主,将她嫁给郡内最有前途的后生马贤。

马贤,这个名字曾在那时响彻西部边疆,代表着一个文武双全和英姿飒爽的年轻形象。

“永三,能否拨冗,拨冗来一趟老夫家中,带上你娘,老夫想在死前能见见她,让我这个不称职的爹给她道个歉。”

张永三有些心软,但并没回答,娘十年受苦,一句都未提起过周家,他无法代娘答应周彦的请求。

他将目光从周彦身上移开,望向楚守朴。

“先生但有吩咐,学生定不推辞。”

他心里盼着能出使诸夷,不仅为了爹娘在内的奎郡一方百姓,也为了那个伤兵语焉不详的龙灵秘密,还为了打探心中念念难忘的尼舍的消息。

楚守朴正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周彦挥洒老泪,听见张永三的声音,回头“哦”了一声。

“嗯,我是这样计划的,如今我们并不知道魏琚何时会率狂兵西进,也不知道少季卿是否会大举配合,但以我郡兵力来看,如今进攻斗郡虽难以取胜,但襄武城城坚池深,我郡西面大片屯田可供军需,就算他倾举国之兵来攻,我们坚守两年当无问题,前提是必须放弃娄郡,将娄郡的降兵全部发往塞外开垦屯田,作战兵员只留原本的五万精兵。”

楚守朴目光转向少不凡,他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剑柄,楚守朴干咳两声以示提醒,少不凡这才回过神来。

“都按楚先生说的办,孤往后只管行军作战。”

楚守朴点了点头,如今的情势之下,已顾不得那么多谦让了。

“这两年之内,我们需要联盟诸夷以获得扩充实力,北通胡域让他们南下骚扰斗郡,这样才能有争夺天下的机会。”

“胡域交给归主簿,你从小生长在胡域都护府,地理熟稔,通晓胡语,我们要结交的是离中土最近的黑池和柔郎两国,但凡钱财通商之类的要求统统可以答应,此去须北上穿越斗郡,我建议你扮作商队,如今大战未起,边境尚未封锁,事不宜迟,你三日内便需动身。”

归心定站了起来,却未作答复,躬身望着少不凡,见得少不凡挥了挥手,他才向楚守朴抱拳回应。

“全凭楚先生吩咐,我这就去收拾应用之物,明日内交接郡内钱粮账册,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
归心定匆匆离去,楚守朴开始对张永三做安排。

“永三,你机智过人,也颇识大体,你去诸夷部落须要注意几点…”

“不可,楚先生,不可让永三犯险,老夫已对不起他娘,此去塞外艰险重重,他一个孩子如何保全?”

周彦拍着身前的案几高声打断,满面的白须颤动不已。

“那就有劳周相跑一趟?周相为人八面玲珑,定能使诸夷心悦诚服。”

楚守朴似笑非笑的反唇相讥。

“你!咳咳咳。”

周彦似被这番话气的咳嗽不止,捶着胸口好一阵才平静下来。

“老夫年事已高,老骨头扔了倒不可惜,只怕误了王上的大事。”

楚守朴没再理他,这老滑头理民治政是个能臣,辅佐三代奎郡王也是忠心无二,但他明哲保身时的做作举动时总让楚守朴难以忍受。

“永三,此次你去往塞外目的是和谈,筹码是整个浊湟流域,郡里只能给你符节,不能派兵与你随行,记得少带钱粮多带饮水,尽量打猎充饥,避免夷人见财起意,你先要赶去子母湖畔结纳牛零部,他们的族长麻奴是诸夷联盟的盟主,路上记得绕过鬼羊部和狐狼部的领地,这两部民风凶悍敌视中土,一定避免和他们起冲突。”

他说着面露忧伤之色。

“我也只能给你交代这么多了,可惜诸夷部落前些年一直被我奎郡大兵驱逐,如今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,只能祝你一路化险为夷了。”

“先生放心,学生会先搜集些情报,然后尽快动身出发,有大金相随,学生一定不辱使命。”

张永三宽慰楚守朴道。

*话别*

“要我说,永三也快十五了,是该出去闯闯了,这兵荒马乱的年月,说不定塞外比襄武城还安全些。”

饭桌前,张铁匠握着娘的手安慰倒,她听张永三说起要出使诸夷的事之后,便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,一句话也不说,一口菜也没吃。

她这一生失去了太多东西,只剩下了张永三和这个意外得来的家,她愿意舍弃生命保护他们,但她没想到的是,张永三为了保护她们,竟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赌上了生命。

“娘,别难过了,儿子吉人自有天相,参郡这么多变故不也没把我怎样。”

张永三坐去娘身旁双手搭在她腿上,张二七也站起身子不住的给她夹菜。

“去吧。”

娘忽然抬起头擦了擦泪水,斩钉截铁的说出这两个字,本在绞尽脑汁设法安慰的三人立刻面面相觑。

“娘…”“秀娘你…”“吃…菜…”

三个男人一时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“娘是难过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,这乱世来的太快太急,娘还难过上天不公,把你降生在这样的年景,但看着听着你经历的这些事,娘知道你已是个堂堂男子汉了,已能像书中那些英雄一样明辨善恶了,若此刻阻止你挺身而出,便是娘枉教你读了这些书了。”

张永三心中五味杂陈,娘伸手拍了拍他的头。

“娘只要答应一件事,遇事永远先顾着自己的性命,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。”

张永三没点头,他不知道如何应允娘的嘱咐,好几次的性命之虞,似乎都是一瞬间的自然反应,一瞬间觉得如果不豁出性命,便会丢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,至于是什么东西,自己也难以说清。

“多吃些菜,马上一年半载都吃不到你娘烧的菜了。”

张铁匠看见张永三和他娘有些僵持,赶紧把菜碗推到他面前打圆场。

张二七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饭,没顾得上擦嘴,也没和他们打招呼,急匆匆的跑了出去。

张永三吃了两口,也披上外衣准备出门,他要去向少不渝打听伤兵的所在,他也许知道牛零部的具体方位。

“永三贤弟。”

门栓被拍动的声音和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一起传来,张永三向门外望去,门边站着双臂拄拐的魏瑾。

“魏公子,你身子骨还没好利索,这大冷天怎么跑来了。”

张永三还没来得及上前相迎,张铁匠已快步过去扶住了魏瑾,他对魏瑾舍命夺回金书一直心存感激。

魏瑾勉力弯下腰表示感谢,边随着张铁匠往屋里走边对张永三说道:

“永三贤弟,此去诸夷出使之时,请允许我魏瑾做你的护卫。”

“魏公子你可别闹了,你堂堂白虎卫都尉,怎能给我家永三这小孩子当护卫,你还是养好身体为重。”

张铁匠哂笑着扶着他走到屋内暖炉边的椅子旁,娘快步拿了个软垫铺在椅面上。

“多谢伯父伯母关心,我龙灵已疏通了五成,伤口愈合远快于常人,加上归主簿配的那些灵丹妙药,不出五日一定能痊可了,再说,这一路艰险...”

“求之不得,若得魏大哥襄助,这一路定是顺若坦途。”

张永三不待他说完,已是一口答应,他心里如明镜一般,若是有谁比他更想找到尼舍,一定非魏瑾莫属,加上他那永不言弃的性格,就算自己不答应,他克服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寻去牛零部。

“魏大哥,你先在家里稍坐,我得出门一趟,尝尝我娘做的红烧羊肉,塞外可没有这等美味。”

他冲魏瑾拱了拱手,自顾自的跑了出去,留下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魏瑾在椅子上错愕不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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